绍兴不比我想象的好,也不比我想象的坏。有一些惊喜,也有一些失望。如同我走过的大多数旅途。
我们从杭州乘长途车来到绍兴的客运总站,背包四顾心茫然,正后悔来之前没有多了解一下当地的情况,就看见迎面走来一位手拿地图和一些风景图片的三轮车夫,满脸堆笑,一口“浙普”:“两位来旅游的吧?坐我的三轮车最合适了,再小的弄堂都能通行,四小时,十一个景点,七十块钱,游完又送回这里。”一手送上了附图的行程单。我在心里直感叹:不愧是出师爷、出大人物的地方,一个三轮车夫讲话也是言简意赅,不由得心生好感。不过出于贪小便宜的本能,我还是想讨价还价一番。那三轮车夫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价钱是最便宜的了,两个人啊,你走遍绍兴也没有第二家的了。”就伸手来接过行李。我和同伴相视一笑,高兴地就范了。
长途站离绍兴老城有一段路,车夫一边蹬车,一边给我们介绍当地的风土人情。哄得我的那位同伴不无自得地说:“你看多值,人家还提供导游服务!”说话间,三轮车就驶进了旧城区,那种黑瓦白墙的典型江南民居触目可见,不过,都散落在高大的建筑群的空隙里,一副透不过气的样子。我看到的绍兴和鲁迅笔下的故乡简直天差地远。我更愿意看到那个小桥流水,悠悠古意的绍兴,但是我也明白绍兴人更乐意生活在今天的绍兴。
三轮车终于转进了一条两旁全是老建筑的背街。建筑是老了,不过也断无古意可言。行人、自行车、三轮车把这条街挤得水泄不通。车夫在街的转角处停下来,指着右边一座看上去很古老的建筑说:“王羲之的故居。”我们就下车买票去看。说实话,对王羲之,我了解不多,只知道,他是西晋了不起的书法家,有碑帖《兰亭序》传世。看了说明,知道他三十三岁就辞官来到绍兴生活,那时候绍兴还不叫绍兴,而是叫山阴。不过没讲清楚为什么生于山东临沂的王羲之会到山阴来归依田园。我想王羲之为官清廉,因为他的故居从规模和布局都显得很简洁。出门前我买了一本《兰亭序》,算做到此一游吧。
车往左一转,就拐进了一条清静的小巷。转进来的一刹那,我有种惊艳的感觉,特意看了它的名字:笔飞弄。不知道这个名字是否和王羲之有关。读戴望舒的《雨巷》时,想象中那条悠长又寂寥的巷子,就是这样的。更让我吃惊的是,蔡元培的故居就在这条小巷里。蔡先生从这条寂寥的小巷走到了那个时代的最中心,其间要历经怎样的惊涛骇浪,真是不难想见。门票八块,我们就没进去,只在门口买了一套有蔡先生照片的书签。
随着三轮车继续穿街走巷,我们经过了秋瑾故居,周恩来故居,到了鲁迅纪念馆。随着如织的游人,未及仔细品味,我们就匆匆地走过了他的一生。又到旁边鲁迅的祖居。就是一般的江浙民居,因了鲁迅先生,每一位进来的人心里都充满敬意,再寻常的物事,也就不寻常了。屋的尽头就是著名的百草园,当然现在的我们并不觉得它多有趣,因为既没有碧绿的菜畦,也没有蛐蛐唱歌,更没有叫天子一飞冲天。它只是鲁迅先生的童年回忆,和我们这些庸人没有关系的。但是我还是看到了有趣的一幕:百草园的一面墙上,挂了一块匾,上面刻了我们全国的中学生都必须背诵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里那一段:“不必说那碧绿的菜畦,……”一群人围在那里细看,其中一位领导模样的人由衷地赞叹:“你们看,鲁迅的文章多生动啊,‘叫天子突然串上天空’!”人群里一阵附和声:是啊,是啊,真是很生动呢,突然这个词用得好。……云云。同伴也看到这一幕,叹到:“人家鲁迅的文章是很生动,怎么他们说出来就不是那回事呢?。”我窃笑。
我们又随着人流去了街对面的三味书屋,不知怎么的,在这里我想到童年的鲁迅先生曾在某一条木凳上如坐针毡地怀念他的百草园,我就忍俊不住。别看就两三间老屋,这是当年绍兴城的名塾呢。
该是吃饭的时间了,当然是咸亨酒家。尽管读过新浪网旅游论坛里网友写的绍兴游记,说咸亨酒店已经是绍兴的一个新的利润增长点,根本不是孔乙己这样的寒儒能够光顾的了。但是眼前的咸亨还是出乎我的意料:太大了,太拥挤了。连过道里和天井里都是临时加的桌子,还有很多肩扛手提的游客自己在找座,要吃饭得先买餐卷,然后去点菜,然后端到自己的桌上去,整个一条龙服务都靠自己。到处堆放的桌子和往来的人流把店堂装修时刻意营造出来的那点古色古香破坏殆尽。我看见那些经过一番拼搏已经开始吃饭的客人,也不能吃得从容,他们的身后都站着等座的客人,有些人还端着菜或酒站着,你能吃好吗?可我们想,这么远的路都赶了,还得吃。我们二人通力合作,穿梭来回七八趟,总算吃上了。端起酒碗里的善酿酒,想起一位浙江网友给我隆重推荐它时用的词儿:那酒,喝的时候有点酸,喝过了却是甜的,直让你想起初恋,而且啊,可以敞开喝,千杯不醉的。我正想调动情绪,回想一下那些好久没想过的往事,就着这善酿酒。忽然怎么觉得桌子上投下一道阴影呢,转回头一看,哦,仨东北大汉虎视眈眈地在身后。而这时初恋情人的模样还没想起呢。赶紧扒拉了几口饭,拿起包走人了。
饭后游览了沈园和青藤书屋。沈园门票十块,一个荒园,真是不值。不过也是自作自受,人家大诗人谈恋爱的地方,我们来凑什么热闹啊?倒是门口有一家婚纱影楼,名字很好听,叫“光阴的故事”,看上去也蛮兴旺。
青藤书屋一如青藤先生生前的寂寞,地方也是在特别静僻的一条小巷。看门的是一位书卷气很浓的男子,我猜想他可能是从事相关研究的人员。我不懂古字画的欣赏,在我看来,徐文长生活在当代的话,就是一位愤世嫉俗的先锋派艺术家,海子一类的。我虽不才,但对这些人是从内心充满敬意的。也许真的是性格即命运,青藤先生这样的人,生活在任何时代都注定寂寞。
加上过门而不入的景点,该有十一个了,兰亭、大禹亭我们决定割爱。于是返回。去长途车站的路上我既没有后悔,也没有“何日再重游”的不舍。无论如何,因了那些散落在大小街巷里的故居,绍兴是一个让人尊重的地方。
2000,10,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