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在兰州的十个小时
乘民航大巴进入兰州市区的时候,快十一点了.打了个车径自去火车站买到嘉峪关的火车票.
兰州的火车站简直是个大工场,到处是脚手架和瓦砾堆.提着那么重的行李很不方便,怀着孤注一掷的念头,把行李存了,心想:万一来取的时候,我的行李连同这个棚子消失得无影无踪的话,至少机票和钱还在,就打道回府好了.
售票大厅也在一个仓库样的地方,排着长龙一样的队.间或有票贩子穿梭其间,游说旅客买他们手上现成的票.但是当那些手拿盈尺的木棒的执法人员一赶来,票贩子立马消失,而执法人员一走,票贩子又从一些角落现身,反反复复,如同猫捉老鼠.终于买到票了,去嘉峪关的夜卧,一看时间,有长长的十个小时要打发.
信步走出火车站,有点茫然.一个人徘徊在异乡的街头并不是第一次,不同的是现在只是长长的十一天的开始,真不知作出这样独自出游的决定是不是明智之举.
肚子饿了,正好有一家火爆得很的阿布清真食店在眼前,还说卖的牛肉面参加比赛得过什么奖的.味道和口感的确一流,没有辱没这么大的招牌.只是后来的日子里,在甘肃省境内吃的牛肉面都好吃,似乎相比之下,阿布的招牌上那些话不能说言过其实,但至少显得煞有介事.这是后话了.
想起乘民航大巴进城的时候在广场那边看见一家肯德基店,正好还有俗务没处理完,有几个电话要打,决定下一站去那里.当然,肯德基那随时都有人打扫的洗手间,也是我此刻想到它的一个理由.那熟悉的红白相间的招牌立马消除了我初到兰州的不适感,我想使我们随便走到哪里都能“天涯若比邻”的原因,除了交通的便利,这些知名的连锁店也功不可没.后来我走进旁边的百盛商场,一眼就看见欧莱雅,资生堂,CD,兰蔻等专柜,我又想到了这个问题.当然了,在这个时节,在中国的任何大中城市的高大建筑上,我们无一例外地还能看到宁静和海信,章子仪和联想还有胡衰哥和舒蕾洗发水,几乎可以使我们在任何他乡都看到故乡的影子,那些广告费他们没有白拿,除了宣传了产品,还抚慰了多少游子的乡愁啊,呵呵.
肯德基的玻璃橱窗看出去,视线很好,和那些款款而行的兰州美眉只隔了一块玻璃,差不多是李名记和米卢一样的零距离打望.兰州美眉看上去大气舒展,行云流水般赏心悦目,没有重庆女孩的妖冶,也没有江南闺秀的娇弱,反正是我喜欢的风格,简单明了,一派浑然天成.
广场很大,行人却喜欢留连在边沿的槐柳树下读报.我也一块钱买了三份看:美国的反恐斗争快二十天了,塔利班仍然誓不低头;我家乡无辜被殴的那位女记者仍然没有苏醒---那是我爸爸认识并激赏的一名女记者,和我年纪相仿,爸爸说到这件事情时的痛心疾首还历历在目.----这个世界变得越来越让我担忧和捉摸不透.
后来找了家网吧厮混了两个小时,回了些邮件;又去了肯德基---把取之于肯德基的可乐还之于肯德基,另外要了鸡翅等东西准备晚上上火车以后消磨时间.
问题是:做了这么多事,才下午六点.
忽然想起一招:前几年有次在杭州,中午的航班,一个上午无所事事,于是从海华出来乘上了环湖巴士,把杭州的风物又回味了一遍.这时候就有一班31路停到我跟前,眼前一亮:是由火车站开出再返回火车站的环城车:真正天遂人愿也,才一块钱!
于我,兰州是一座非常陌生的城市,简直就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小红点,航班表上的一个符号而已.对于这样不熟悉的地方,甚至谈不上喜欢或者不喜欢.就是这样淡淡的,漫不经心地,我坐在巴士上打量着这个城市:不很大,但是也不小;不很干净,但是也算不上脏乱差;建筑没有什么特色,但是没有明显的败笔;天空不明亮,深秋的道旁树有气无力地显得有些颓败.
就在此时,我在前方看见了一条河,一座桥.我想这该是黄河吧?就看见了桥头有个碑,上书:"黄河第一桥".看见黄河,我却一下想起几千里外流经我办公室窗下的长江,一样的灰黄的颜色,一样的无精打采,如同两个同病相怜的人老珠黄的妇人.心一下子有些发紧.
汽车一右拐,就进入了兰州的滨河区.这一带有招摇的垂柳,宽宽的人行道,瑟瑟秋风中,依然有人三五成群啸聚于此,下棋、唱戏、聊天,让人感到了这座城市温馨、有人情味的一面.如果不是北方的深秋了,一定更热闹吧?
再往前,车子经过了敦煌研究院兰州分院,毗邻的是甘肃人民出版社和<<读者>>编辑部.后者让我感慨良多,想起那些掰着指头盼每一期<<读者>>的青少年时代。虽然很久不看了,但是我想年过三十的我,还没有变得惟利是图,了无生趣,对人生和这个世界依然充满热望,应该和十几岁到二十岁期间,<<读者>>上那些隽永小文对我心灵的浸润分不开吧.
滨河路上,分布着这几个兰州最让人敬重的地方.这条路变得更美丽了,在我心里.
火车站快到了,我想我有些喜欢上这座城市了。
上路:小西湖惊魂
到夏河须得到兰州小西湖汽车站去搭乘长途车。
在那里发生的的惊魂一幕,我想这辈子是无法从我的记忆中抹去了。为了赶早班车,天不亮,我就从酒店搭上出租到了小西湖车站。正在付钱,门突然打开了,然后几只手伸进车,抓住我的行李就开始往外拖。我当然要护住我的行李了,可是还没等到我的手碰到行李,四五个小伙子一拥而上,把我连人带行李架上了停在前面的一辆宇通客车。我无法用言语形容我的心情,不,当时我根本没有任何心情,脑子里是一片空白。等到其中一人把我的行李扔在我脚边,又摁住我的双肩,让我坐在靠窗的一个位子上,我才开始说话:“车是去哪里啊?你们就这样?”对方很不以为然地说:“去哪里?临夏,夏河,合作?你要去哪里都可以!”然后一拨人又下车去瞄准新的目标。
环顾四周,还好,车快装满了。满满一车的大老爷们都做低眉顺眼楚楚可怜状,想来都是象我这样上来的。还有更离谱的事情是:有一对夫妻被分散拉到了两个车上,他们大声喊话,为的是约定在临夏车站重新聚首。最后拉我的那几个人上来了,看着他们目空一切的得意劲儿,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我居然号啕大哭起来。羊儿客也是人,人心也是肉长的,看见我的眼泪,他们有些不过意,于是又来讨我欢心,说笑话发现我不懂,其中一个又开始唱歌,简直弄得我啼笑皆非。于是在心里安慰自己:也许他们本性不坏,也是为生活所迫吧,其中有一个不是说得也有道理:我们不抢你,别人要抢你啊!别人抢了你去,还没我们好,谁会唱歌给你听啊?不得不承认:强盗逻辑也是逻辑。
“车匪”当中我发现一位穆斯林帅哥,真正的帅哥,不是草率的“率”,也不是蟋蟀的“蟀”哦。大大的眼睛,挺直的鼻梁,玉树临风一般颀长的身材,这都不是我最想说的,最离奇的是他的神情,冷冷的,酷酷的,脸上什么也无从捕捉到,你看他在笑吧,可只是嘴在笑,眼睛里一点笑意也没有,眼睛里似乎是一对亮亮的会发光的宝石。突发奇想:这哥们如果生在好莱坞的话,一定没有那个莱昂纳多.的卡普里奥什么事了,如果再生得早点,没准赶得上入昆堤塔诺的法眼,演一演《天生杀人狂》什么的。想到这里,我甚至看见这个小伙子从死人身上抽出刀,然后一边舔上面的血,一边冷笑的样子了。可是,他没有出生在好莱坞,他出生在甘肃临夏,所以他也没法演杀手,去让万人拥戴,而只能做个羊儿客,让我等良民对他又恨又怕而已。想起芝华仕的广告词:“不得不承认:人生就是不公平”。又想起什么人说过:人偶然地出生在一个地方,就必然地拥有某种生活。
在我胡思乱想之际,其实心里已经原谅了这些人,不但原谅了,而且很同情他们。所以车到临夏,当他们毫不手软地把我给批发给了另外一个到夏河的车主的时候,我没有再生气了,尽管他们当初是承诺即便剩我一个人,也要把我送到夏河的。我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不知道为谁。
车子出了临夏,风光就变得很不一样了,应该和这个季节川西的深秋差不多,道路两旁金黄的树叶,远山上是真正的层林尽染,秋色就这样扑面而来。想起出门之前看过朋友们拍的著名的稻城秋色,差不多啊。也许我的确是在一个合适的季节来到了夏河:秋意正浓而游人不多,多好啊!当即决定不去郎木寺了,就在夏河好好玩几天,一则省得路上继续奔波——我已经承受不了任何惊吓了;二来呢,两个地方都去,一个都呆不好,不是有哪个高人教导过我们:人生的关键不在于你得到什么,有时候是在于你放弃了什么,不是吗?那么放弃郎木寺吧。
夏河是个小县城,小得只有一条由东至西的街道,街的尽头就是拉卜楞寺,而网友们介绍的卓玛旅社就在寺庙的门口。进去一看:住着一色的老外!老板说有个三人间有两个小伙子,有个六人间有五个性别、国籍都混杂的老外,问我要住哪里?吓了我一跳:怎么住啊?后来才问清楚了还有别的房间。想了想,最后一站了,再腐败一回吧,要了个双人包房。挺好,简单、干净,宽大的藏式沓沓米,床塌中间还有一个矮几。
走廊的尽头是一个公共区域,布置得很有风格也很舒适,客人们除了出去游玩和睡觉,都愿意聚集在这里,喝茶、喝咖啡、聊天,给远方家乡的亲友写明信片、或者写自说自话的旅途日记。
是夜,疲惫不堪的我,就是在“八国联军”们的聒噪声中睡去的。
有关拉卜楞
卓玛旅社门口一条窄窄的长长的南北走向的街把夏河截然地分成了精神的和日常的两部分:西面是宗教的琼楼玉宇,东面是世俗的油盐柴米。
站在旅社门口,面前的景物教人茫然:藏汉回混杂、僧俗混杂的滚滚人潮在眼前,最抢眼的是喇嘛玫瑰红和绛红色相间的袍服——那是我见过的最以人为本的服装,因为喇嘛们都是生活在早晚温差特别大的高寒地带,他们每天很早起来早课,非常冷,于是就披一件超大披风在肩上,大到可以在身上裹很多层,随着气温慢慢升高,他们可以逐步一层层揭开披风,到了中午,一天中气温最高的时候,他们甚至可以把披风解下来系在腰间,在阳光下露出健壮的臂膀。虽然是从一般的藏族服装脱胎出来,但是更加方便和到位,任你气候千变万化,披风在肩何所惧?旅社对面摆水果摊和旅游纪念品小店的商贩正在忙碌着,而拉卜楞寺墙外那著名的连绵数百米的转经筒边,也是不绝的人流,我绝望地看着那一张张黧黑的甚至不怎么干净的脸上,虔诚而纯净的表情,我想那是一个我永远无法融入的世界,拿着相机走过去,霞光正好照在那些脸上,我却不好意思举起来,害怕打搅了他们和神的对话。
在两界之间徘徊了一阵,往寺庙方向走去。路两旁都是些土墙,只能看到远处高一点的建筑的屋顶,除了用“金碧辉煌”,也不知还要怎样形容好。我想为了看到那些建筑的全景而不只是土墙,只能找个地方拐进去才成。正好就有一条巷子,是两个院子之间的隔断,走在里面,却有一种可疑的味道——早就听网友介绍过,说当地有些人恐怕上了层次,觉得排泄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他们都堂堂正正地在大街小巷里完成,就象我们可以拿一串“麻辣烫”边走边吃。一直顺着墙角走,就到了一片开阔地,四周就是我先前在路边看到的那些建筑,都是那种我跟别人开玩笑说的“烧成灰都认得出”的典型的藏式风格,也是拉不楞寺的中心所在。隐隐约约从经堂里传出念经的声音,因为人多势众,那声音低低的,很整齐,绵绵不绝,有些象从船舱里听到的海涛的声音,我闭上眼睛,顿生隔世之感。阳光斜斜地打在身上,暖烘烘、懒洋洋地,就找了个石梯坐下来,看昨天买的《拉不楞史话》。
拉不楞寺建于1709年,属格鲁教派,住持称为嘉木样,是沿用第一世嘉木样俄昂宗哲在西藏学习期间赢得的尊号,犹如“达赖”、“班禅”、“章嘉”等高师的佛号一样,冠于所拥立的“转世化身”身上,拉不楞寺以冠“嘉木样”佛号的寺主转世系统就是这样形成的。